滹沱河畔小米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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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振华于 2015/02/05 17:55:22 发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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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吴敏
作者:繁峙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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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常走户外,我总算弄清楚了夏天那狗尾巴一样的禾穗,到了秋天就是沉甸甸的谷穗,拾掇后便是黄澄澄的小米稀饭原材料。
对于小米稀饭,我缘浅亦缘深。因出生在鱼米之乡,喝大米稀饭长大的,潜意识里只认得水稻,味蕾也只接受大米汤。那年,在东北当兵的二姐夫回家探亲时带回北方的米,黄色的,碎碎的,圆圆的小颗粒,他说是小米,煮稀饭可好吃了。母亲煮了一锅黄黄的稀饭。稀饭出锅时,弟弟迫不及待喝了一口汤,扒拉了满嘴米,嚼了嚼却全部吐掉,嚷嚷着:“哎呀呀,北方的米真难吃。”我喝了一口汤,感觉汤里有一股黄土气息,嚼了几口米,觉得太粗糙,难以下喉,口感不爽。父亲慢条斯理地品了又品,评论道:“北方的米,满口蹿。”二姐夫尝后说:“不是北方喝的那味儿,确实不香,估计是水土的缘故。”归根到底,我们总结出:“北方的米,不好吃。”以儿女吃饱、穿暖为原则的母亲为二姐夫哽咽道:“这娃儿,每天吃那黄粗粗的米,咋个活人。”
二姐夫还没调回老家,我却又到了北方,滹沱河畔的一个镇子。母亲牵挂着我,还有北方的小米饭。一度时期,我吃饭的话题,每天在娘家的饭桌上提及,食不甘味的不仅仅是我,还有母亲。
多吃面食为主的婆家人,也尽量为我提供大米饭。婆婆总是劝我喝小米稀饭,养人,养胃。我也尝试着接受小米稀饭,虽不热衷,却也不排斥。婆婆熬的小米稀饭,色泽黄亮,黏度稠,米质绵软黏糊,米粒不像我母亲煮的那么粗糙。我和他们谈起二姐夫带回四川的小米稀粥印象,他们说,可能是熬稀饭时没放碱面?或者带回去的是黍米,不是谷米。我写信给父亲,飞鸽传书汇报了北方的小米稀饭,不难吃,勿念。
逐渐融入新家庭后,也逐渐去习惯北方的饮食。婆婆变着花样使用小米,有时“捞粥”,即,把小米煮软后,用笊篱捞出小米,沥干米汤,拍成一团团,就是“捞粥。”做法与我老家的大米“干饭”大同小异,只是老家过滤米汤时,不用笊篱,用竹篾编制的“稍箕”,土话叫“烧鸡。”有时红豆、京瓜加小米,混炖一锅甜粥。不管用小米做什么,总得放碱面。放碱面,是我最难通过的技术关,不是多了,就是少了。放多了,稀饭未熟,就闻见一股无法形容的气味,婆婆会说:“唉唉,今儿个的稀粥碱大了。”大多数,我是忘了放碱面的,熬出来的稀饭,不绵软粘稠,汤是汤,米是米,按当地话说:“撒淋淋的,寡滋淡味儿的,不好哈。”(当地方言,表示,稀饭不粘稠,不醇香,不好喝。哈,即,喝。)
滹沱河,我的第二故乡,发源于山西省繁峙县泰戏山下,横涧乡乔儿沟村东,西经横涧、大营,在砂河镇流域和羊眼河汇合,途经整个繁峙县一路向西。
滹沱河畔的繁峙县,我的又一方水土。位于山西省东北部,太行山西麓,北倚恒山,南临五台山,属于晋西北高原,主要交通有108国道、京原铁路。这里矿产丰富,盛产铁矿、金矿。这里地大物博,著名特产有滹源粉丝、繁峙豆腐,还有黍、谷,莜麦,水稻等农作物。
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滹沱河畔的人家,不管是农村人还是城市人的饭桌上,都离不开小米稀饭。清水里撒几把米,熬出来的叫“白稀粥。”与红豆一起熬出来的叫“红稀粥。”这里的孩子过生日,中午精颤颤的油糕,晚上黏糊糊的“红稀粥”,便如过年那般有滋有味,幸福无比。这里的妇女生育后,有用小米加红糖来调养身体的传统。医生说小米粥具有滋阴养血的功能,可以使产妇虚寒的体质得到调养,帮助她们恢复体力。这里的病人,不管病况轻重,都离不开小米粥的滋补, 因小米熬粥营养价值丰富,有“代参汤”之美称。总之,小米粥是繁峙人的家常便饭,也是待客佳肴、滋养病人的营养品。
我坐月子时,母亲背了很多家乡特产来侍候。每个姐姐坐月子都因母亲精心炖的鸡汤,鱼汤,骨头汤而白胖健康。轮到我这个移植到北方的蔫秧儿,母亲更加呵护,计划着今天炖鸡,明天炖兔,后天弄猪蹄子。而婆婆却态度坚定地只允许我喝小米稀饭。她说:咱这里水土硬,比不得南方,月子里不能吃荤,喝稀粥才有奶水。母亲却坚持:唯有鸡汤,鱼汤才会使奶水更足。语言不通的两个娘,操着各自的方言,加上肢体语言,比划着交流伺候月子的经验。各抒己见后,各自忙碌。当母亲喷香的鸡汤端到我面前,婆婆的粘稠小米粥也熬好了。看着面前的两碗饭,我如做选择题那般为难,看着两位老人PK的表情,我惆怅万千,不知该动谁的饭碗。老公也因摆在面前的“吃肉与喝汤”问题,坐卧不宁。我请求婆婆先喝稀粥,再吃肉,可否?她摇头否定了:不能,咱这里的月子不能动荤,会堵住奶水不下。她也有妥协,说:“这几天喝稀粥,过了半月后想吃啥吃啥个。”我决定把母亲做的肉与汤,无偿捐给老公,喝了婆婆的稀粥。
母亲相当不开心,婆婆离开后,她就规劝我吃肉喝汤,母亲说:“那稀汤汤的吃进去,没得啥子营养,你还是得多吃肉,才长得胖,你姐姐们坐月子,啥子肉都吃,个个母肥儿壮。”我说担心婆婆生气。母亲说:“当着她的面你喝稀饭,她走了你还不能吃几口肉?”我和老公都觉得母亲言之有理,再加之肉确实香,我就吃了肉,喝了汤。
婆婆每天应时按候地给端来稀粥,我也规规矩矩地喝了稀粥,母亲的肉,也没少吃。那天,我正在津津有味地吃肉,婆婆无事进来陪聊,撞见了我偷吃。婆婆数落道:“才不到一个礼拜,你这荤一阵儿,素一阵儿的,将来绝对没奶。趁娃娃儿这会小着了,不费奶,以后你就知道了半夜起来充奶粉的麻烦,卡要难活了。”(当地方言,表示,非常难受。)母亲虽然听不懂婆婆说的什么,看我僵笑的表情,猜测婆婆是在数落我。母亲很生气,回击道:“我的女儿我心疼,没见过你这样侍候月子里的人,啥也不给吃,就喝你那烂稀饭,要不得。”俩人你一言我一语,最后话不投机半句多了,谁也不理谁。婆婆侍弄完孩子的尿布,扔下一句话:“明儿个我不给熬稀饭了。”气呼呼地走了。母亲冲她的背影补充了一句:“没得哪个稀罕你来管。”
婆婆还是照常进来陪聊,只是不再端来稀饭。没有约束,母亲变着法儿给我改善生活,不到半月,我还是想起了小米稀粥,却不敢提起。
满月后,我80多斤,骨瘦如柴。孩子不到6斤,小如兔兔。婆婆说我吃荤的结果。我很惭愧没给母亲长胖,更没给她长脸。母亲回老家后,我痛痛快快地喝了几大碗小米稀粥,觉得它比鸡汤香,米醇香,汤浓香。加上当地烂腌菜的清爽,我突然发现自己的的确确变成了滹沱河畔的媳妇儿,黄土高原的婆姨,离不开这方水土的味道了。
最可恼的是,我的胃对荤以及肉不感冒了,见了肉就恶心,吃了荤就呕吐。无缘无故,我变成了素食者,更是小米稀饭的忠实粉丝,每天喝也不生厌。婆婆耿耿于怀并带点偷着乐地说:“硬是让你娘给害的,连个肉也不能吃了,坑死了。”为了让我深信小米稀粥是补品,她给我讲了这么个故事:从前啊,有个人出远门了,临走时吩咐媳妇好好照顾自己的娘。媳妇很孝顺,每天熬好稀粥后,自己喝了汤,把稠稠的米粒端给给婆婆吃。许久后,这个人回来看见自己的娘瘦瘦弱弱,媳妇却肉呼呼,胖嘟嘟的。认定媳妇亏待了娘,非要休了她。他娘求情道:“不能休,媳妇对我很好,每天都是我吃稠的,她喝稀的。”婆婆以这个故事说明小米粥的营养价值。
我学会山西的第一种,也是唯一种饭,就是“熬小米稀粥”。熬粥说简单也不简单。首先,水和米的比例要根据自己的习惯控制。我不喜欢吃太稠的粥,觉得那样不伦不类,饭不像饭粥又不像粥,糊里糊涂地有点“拎不清”。刚开始一两次,有点吃不准水和米的比例,后来就慢慢地熟悉了。其次,煮粥不能心急,要掌握好火候,慢慢“熬”。火候不到,米没完全开花,粥不黏糊;煮过头,米太花,吃在嘴里有点“渣”的感觉,影响口感。以前婆婆家都是用炭火灶煮粥,先用鼓风机或者手拉风箱大火把锅烧开,等米汤快要溢出时,关掉鼓风机,然后再用炭火的余烬将煮开的粥闷上一刻钟,这样煮出来的粥口感刚好也养胃。煮粥最忌讳一直大火猛攻,不慎将米汤溢出就得不偿失了,因为粥的精华全在米汤里。“急火不止攻心,还攻粥。”现在,都用电饭煲了,也可以不加碱面了,甚是方便,但是“闷”的过程却也是不能少的。
小米的出产地也是影响稀粥口感的因素,老人们说,山区旱地小米最好。水浇地的不好。繁峙县砂河镇上小月村小米的口碑最好,每每听见沿小巷子叫卖农副产品的农民,吆喝:“上小月的黄米,上小月的小米”总会招来正在洗锅刷碗的煮妇们,大家围着三轮车七嘴八舌地审问:“是上小月的还是下小月的?”答曰:“上小月的。”买卖就开张了,不论土豆还是小米,这家也买那家也挑,过路市场也繁忙如超市。
八年前,父亲从北京病房出院后,顺路来我家小住。我精心照料,除了各种营养供给,每天给他熬小米稀粥,父亲居然也爱喝了。他说,他查过资料,“北方的小米富含了许多维生素和无机盐,小米中的维生素B1可达大米的几倍;小米中的无机盐含量也高于大米。小米中富含维生素B1、B2等。中医认为小米味甘咸,有清热解渴、健胃除湿、和胃安眠等功效。是老人、病人、产妇宜用的滋补品。”我很诧异不懂电脑的父亲怎么可以查到这么多关于小米的资料?父亲说,因女儿生活在北方,他关注女儿的生活环境,特地去书店买晋西北这方面的资料。我的游子吟岂止是“慈母手中线手,游子身上衣,还有‘慈父手中书,游子碗中餐 ’的牵挂”。
一方山水有一方情,我犹如南水北调,流到了山西繁峙县这块土地上。又如南树北移,经历过换秧的枯黄萎靡、气候土壤的适应阶段,终在这黄土高坡生根发芽,开花结果。家乡成为故乡,沉沉地躺在我的记忆里。繁峙成为我的第二故乡,承载着我的喜怒哀乐、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现实生活,滹源河畔这一方水土上生长的谷物,以它貌不惊人的魅力,滋养着滹源儿女,也滋养了我这个外乡人的心灵,使我有了家的踏实感觉,因而不再理解自己是个漂泊的外乡人。滹源小米,把我一个南方女子嬗变为北方婆姨,开枝散叶,撑起了自我感觉良好的半边天。
附:《致谷穗》
槐夏风清
你着一身绿
在田里摇着
快乐而恣意地摇着
顽皮如狗尾巴草
秋阳不声不响
捂黄了狗尾草
你在田野里杵着
弯腰驼背地杵着
任秋风淘气
也搬不动你沉甸甸的头
你变成了谷子
压弯自己
和整个秋天
便给了滹源儿女
整个春天